青云归墟

杂役：尘泥落肩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未亮。，而是被一阵粗鲁的拍门声和着寒风灌入的呼喝惊醒的。“新来的！都什么时辰了？还窝着等日头晒腚吗？起来！”，意识从深沉而充满破碎噩梦的睡眠中挣脱，瞬间被剧烈的头痛和四肢百骸的酸冷占据。他躺在僵硬的板床上，盖着那床薄得透风的旧被，一夜过去，身体几乎没有暖和过来，反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更加僵硬疼痛。，更重，更不耐。“陆尘！听见没有？再不起，今日的饭食和炭火可就没你的份了！”。这两个字让陆尘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。他挣扎着坐起身，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，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。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嘶哑。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，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，让他打了个哆嗦。借着破窗外透进来的、雪地反射的惨白微光，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，与昨日并无二致，只是更冷了些。他快速套上那身灰扑扑的杂役服——布料粗糙，打着补丁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又将那枚残玉贴身藏好。手掌触及玉石时，能感觉到它依旧散发着那微弱却恒定的温热，在这冰冷的清晨，竟成了唯一一丝慰藉。，一股比屋内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，卷着细碎的雪沫。天井里，积雪被踩出了几条杂乱的路径。一个穿着同样灰扑扑杂役服、身材矮壮、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，正抄着手，不耐烦地站在天井中央。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“管事”二字。“磨蹭什么？”中年汉子上下打量陆尘，目光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“我是这里的管事，姓王。雪见峰的规矩，卯时初刻，天井集合，安排活计。误了时辰，轻则扣减饭食炭火，重则杖责罚俸。记住了？”，掩去眼中情绪，哑声道：“记住了，王管事。嗯。”王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似乎对陆尘的“驯服”还算满意，“看你这样子，也干不了什么精细重活。今日起，你的活计有三样。”，一一数来：“第一，每日卯时至辰时，打扫峰腰北坡寒潭周边三百步内的落叶积雪，保持清洁。第二，每日巳时至午时，去后山‘废料谷’，将前一日各处清理出的废弃药渣、炼器残渣、符纸灰烬等，搬运至谷内指定深坑倾倒掩埋。第三，听雪殿外的平台，需每日清扫，不留积雪落叶。苏师姐不喜污浊。这是你每日的定例。”。寒潭、废料谷、听雪殿外。前两者显然是又脏又累、无人愿去的苦差，尤其是废料谷，各种修真废弃物堆积，难保不残留有害气息或杂质，对毫无灵力护体的他而言，无疑是种折磨。而清扫听雪殿外平台，看似轻松，却距离苏晚雪最近，或许是监视，或许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——他只是一个打扫门庭的杂役。“听明白了？”王管事眯着眼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丑话说在前头，雪见峰不养闲人。你虽曾是内门天才，但如今既然落到这里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。活计做不好，我一样罚你。别指望苏师姐会为你说话。”王管事语气带着警告，也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是。”陆尘的回答依旧简短。
王管事又盯了他几眼，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过来，“这是你的身份牌，凭此去膳房领每日饭食，去杂物房领用工具。工具用坏了需赔偿。另外，每月初可领一份基础月例：糙米三十斤，粗盐一斤，劣质炭火五十斤，下品灵石……两块。”说到灵石时，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屑。
两块下品灵石。这在曾经的陆尘眼中，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他炼制一炉最基础的“蕴气丹”，耗费的辅助材料都不止此数。但此刻，这却是他维持生存、甚至可能用于探索古玉秘密的唯一“资源”。
“多谢管事。”陆尘接过木牌，入手冰凉粗糙。
“行了，先去膳房用早食。一刻钟后，自行去寒潭开始清扫。工具杂物房在那边。”王管事随手一指天井东侧一间更破旧的屋子，又像是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“对了，你住的那间屋子，之前空了很久，有些漏风。库房里还有些旧麻布和干草，你若需要，晚些时候自己去领点，自己补补。雪见峰的冬天，可不好熬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关照，但配合他那平淡甚至冷漠的语气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——不补，你可能冻死。
说完，王管事不再理会陆尘，抄着手，踩着积雪，咯吱咯吱地走向另一间冒着炊烟的屋子，那里应该是膳房。
陆尘站在原地，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木牌。清晨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，远处的雪峰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出冷硬的轮廓。
杂役的生活，就这样开始了。没有缓冲，没有适应，直接而粗暴地将生存的压力和底层的规则砸在他面前。
他依言先去了膳房。所谓膳房，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屋子，里面砌着土灶，一口大锅里熬着稀薄的、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粥，散发着淡淡的咸味和野菜的涩味。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杂役正沉默地蹲在门口或倚在墙边，捧着粗陶碗喝粥。看到陆尘进来，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，带着好奇、审视、冷漠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新来的？领饭？”一个驼背的老杂役坐在灶膛前，头也不抬地问。
陆尘出示了木牌。老杂役瞥了一眼，用一个长柄木勺从锅底捞了捞，勉强盛了半碗稠些的粥，倒进一个缺口粗陶碗里，又从一个破竹篮里拿起一个黑乎乎、硬邦邦的杂粮饼，一起递给陆尘。
“碗自己洗，放回那边架子。”老杂役说完，又低下头，仿佛对一切失去了兴趣。
陆尘接过碗和饼，找了个角落蹲下。粥是温的，带着一股陈米和烂菜叶的味道。饼硬得硌牙，需要用力撕咬，在嘴里含久了才能勉强下咽。这就是杂役的饭食，仅能果腹，谈不**何滋味或营养。
他默默地吃着，感受着粗糙的食物刮过食道，落入空荡荡的、因为寒冷和虚弱而隐隐作痛的胃里。周围的杂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，内容无非是昨日的活计、管事的脸色、某处又冷了之类。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，他也乐得清静。
快速吃完，将碗洗净放好。他又去了杂物房。一个独眼的老年杂役守着，同样看了木牌，从一堆破烂工具里，翻出一把秃了毛的竹枝大扫帚，一个边缘破损的藤编背篓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铁锹，递给他。“用坏了，照价赔。”
工具入手沉重，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。陆尘将它们拿好，转身走出杂役院，沿着昨日下山的小径，向峰腰北坡的寒潭走去。
天色已然大亮，但雪见峰依旧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寒雾之中。越往下走，寒意稍减，但依旧刺骨。山路湿滑，积雪下是冻硬的泥土和冰碴。陆尘拄着扫帚，一步步挪到北坡。
一片不大的寒潭映入眼帘。潭水呈深黑色，即使在白日也仿佛深不见底，水面没有结冰，却冒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。潭边怪石嶙峋，生长着一些耐寒的墨绿色苔藓和几株叶片如剑、边缘带着冰凌的奇异植物。周围的地面上，落满了枯黄的针叶和昨夜新落的积雪。
这里便是他今日劳作的起点。
陆尘放下背篓和铁锹，拿起那把秃毛大扫帚，开始清扫潭边的落叶和积雪。动作一开始有些笨拙，这并非他熟悉的领域。扫帚很重，挥舞起来颇为吃力，尤其是他此刻身体虚弱，没扫几下，便气喘吁吁，额角冒出虚汗，被寒风一吹，又冷又湿，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。
但他没有停。只是调整着呼吸和节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将枯叶和积雪扫拢，然后用铁锹铲进背篓。枯叶潮湿沉重，积雪更是压手。每一铲都需要腰腹发力，牵动着丹田处的隐痛，让他眉头紧锁，却始终没有哼出声。
寒潭散发出的寒气，比周围空气更冷，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。陆尘不得不经常停下来，搓一搓冻得通红、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，对着掌心呵一口白气，但那点微弱的热量转瞬即逝。
单调、重复、耗尽体力的劳动，时间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。汗水一次次浸湿内衫，又一次次被寒风吹得冰冷。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扫帚柄磨出了水泡，又在不断的摩擦中破裂，**辣地疼。腰背酸胀得仿佛要断掉。
陆尘机械地挥动着扫帚，脑海中却异常清醒。他想起了曾经在内门，只需打坐炼气，服食丹药，演练道法，何曾想过有这样一日，会为清扫一片寒潭边的落叶而耗尽气力，磨破双手。巨大的落差感，如同冰冷的潭水，一次次冲刷着他的心绪。
但他将这种情绪死死压下。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。活着，完成活计，得到那点微薄的饭食和炭火，才是首要。然后，才是寻找出路。
就在他再次俯身，用铁锹铲起一堆混合着冰碴的枯叶时，胸口贴近潭水方向的肌肤，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一些的温热感。
是那枚残玉。
陆尘动作一顿，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温热感并不强烈，却持续而稳定，甚至……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“牵引”感，方向正是那深黑色的寒潭。
他直起身，看向那冒着森然寒气的潭水。潭水平静无波，深黑如墨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热量。古玉为何会对这寒潭有反应？是因为寒气？还是潭底有什么东西？
他走近潭边几步，蹲下身，忍着刺骨的寒意，仔细观察。潭水清澈，却因太深而显得幽暗。隐约可见水底有些嶙峋的怪石，以及……一些沉淀的、灰白色的絮状物，像是某种矿物质沉淀，又像是……某种废弃物的残渣？
难道这寒潭，也被用作倾倒某种废料？还是天然形成如此？
古玉的温热感在他靠近潭水时，似乎又增强了一丝，但依旧微弱。陆尘尝试着，将戴着古玉的手，缓缓伸向水面。在指尖即将触及那冰冷刺骨的潭水时，他停了下来。
不行。太冒险了。这寒潭诡异，他现在毫无灵力护体，贸然接触，万一被寒气侵体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而且，若被他人看见，更是麻烦。
他收回手，古玉的温热感也随之减弱，恢复到之前那种恒定的、微弱的程度。
但这一发现，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。古玉并非对任何环境都有反应。它似乎对某些特定的、蕴**“特殊”能量或物质的环境，会产生感应。寒潭的寒气，或许就是其中之一。而之前断崖坪上，它吸收的“蚀灵玄煞”本源，无疑是另一种。
“归墟……”陆尘喃喃重复着那古老的音节，看着深黑的潭水，若有所思。
或许，这枚古玉，与他未来可能的“出路”，真的有关联。只是，该如何探索，如何使用，他还一无所知。
他重新拿起工具，继续清扫。但心思，已经不完全在眼前的苦役上了。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，感受着古玉那微弱的温热变化。当他清扫到寒潭东北角一处石缝较多、堆积了大量枯叶和湿滑苔藓的地方时，古玉的温热感，似乎又比在潭水边时，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。
这里有什么不同？
陆尘忍着恶臭和**，费力地清理着石缝里的腐殖物。在撬动一块松动的石板时，下面露出几块灰白色、带着细密气孔、入手冰凉沉重的石头残片。
这是……某种矿石的废料？还是建筑残渣？
他不认识。但古玉贴近这些石头残片时，那温热感确实存在，虽然依旧微弱。
陆尘心中一动。他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无人。迅速地将其中最小的一块、约莫拇指大小的灰白石片捡起，擦去表面的污泥，塞进了怀里，与古玉分开放置。
他想看看，离开寒潭环境后，古玉对这石头是否还有反应。同时，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、对未知的试探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扫，直到将寒潭周围三百步内的区域大致清理干净。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湿漉漉、沉甸甸的枯叶积雪混合物。
他背起背篓，顿时感觉肩上一沉，压得他本就酸痛的身体又是一晃。咬紧牙关，他拄着扫帚，拖着铁锹，开始沿着另一条更陡峭、更荒僻的小路，朝着后山的“废料谷”走去。
肩上是沉重的、污秽的背负，脚下是崎岖湿滑的山路，前方是未知的、可能充满有害废弃物的山谷。寒风凛冽，吹动他单薄的灰衣。
尘埃与泥泞，真正地，落在了他的肩上，浸入了他的生活。
但他握着扫帚柄的手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，眼神却比清晨出门时，多了几分深沉的、如同这寒潭底部般的幽暗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