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不周山

为什么救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两人离得很近，近到迟恂能感觉到她动作时带起的微小幅动。，解开连接彼此的安全锁扣。咔哒一声轻响，束缚**，她立刻向后退开些许距离，从座位下抽出一个袋子递给他。“先换下衣服吧。”她的声音需要提高一些，才能压过引擎的噪音。，里面是一套搭配好的衣物，崭新的，折叠的痕迹清晰，吊牌都没拆。，在机舱略显局促的角落换下那身几乎冻僵的衣物，抬眼望去，舷窗外仍是延绵不绝的皑皑雪山。，换上轻便的外套，她摘掉头盔，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，随着飞机的些微颠簸晃动，偶尔拂过她的侧脸。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直升机巨大的影子掠过下方雪白的山脊，像一只自由的鸟。，被绑上鹰嘴崖时，他并非全无后手，早在察觉族务委员会利用“雪魂归山”这种仪式进行勒索获利时，他便开始暗中收集整理关键证据，并在受刑前，将这份资料加密传回了塔撒国的家中。：若他遭遇不测，便立刻向华兰联邦最高层面举报不周山族务委员会“以神圣仪式为名，行私人谋利之实”，以此引发联邦的**介入与调查。但切记只需举报，绝不可在初期就提交任何实质性证据，一切必须等他被救下后在场的情况下，由他来主导揭露的节奏与分寸。，若由不了解全貌的人贸然抛出，极易被反咬或扭曲，反而会将家族置于险境。，族务委员会对他起杀心到执行“风雪之缚”，中间有二十多个小时的间隔。家人接到他最后的求助信号后，应该已经启动了程序。按照计划，此刻的华兰联邦高层，或许已收到了那份指向模糊却足够严重的举报。。，他按了按额角，回过神，发现江翼居然在看他，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像是有重量。，江翼抿着唇，很快移开了视线。，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惭愧，江翼没有任何坏心思，只是想救他而已，无论如何，是她让他活了下来。
现在事情超出可控范围，只能说是阴差阳错，怪不了任何人。想太多也没用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他整理好心情，重新望向窗外，大约一个小时后，地形开始变化，雪线逐渐后退，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和低矮的植被。
江翼告诉他，他们进入了盘埃国。
飞机最终降落在一片开阔荒芜的平地上，引擎熄火，旋翼缓缓停止转动，世界陡然陷入一种陌生的寂静。
盘埃国也是华兰联邦的邻国与附属国，接受着联邦的常年帮扶，这里地势封闭，发展迟缓，以农耕为主，甚至没有严格的**概念，其发展水平，大抵还停留在华兰联邦某个偏远小城的三十年之前。
江翼用迟恂听不懂的语言朝驾驶座说了句什么，声音里带着笑意。那是个轮廓深邃的外国男人，闻声回过头，很自然地与探身向前的江翼贴了贴脸颊。
迟恂皱了皱眉，移开视线，望向外面荒凉的景色。
很快，江翼来到他面前。
“还冷吗？”她问。
迟恂摇头。离开雪山，地面温度已在零度以上，她给的衣服足够保暖。
“好，”江翼拉开机舱门，清冷的空气涌进来，“跟我走吧。”
迟恂跟上，依旧没问目的地，现在无论去哪儿，都已经和他预想的偏离了。他的人生向来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，眼前这种不知去向的茫然，让他有些许的焦虑。
他记得江翼。在华兰联邦首都读大学的那两年，他们曾是同班同学。
塔撒与华兰联邦虽是邻国，语言差异不大，但地域不同带来的细微隔阂还是存在的。那时候他们上课挨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有时教授用了过于本土化的俚语，江翼会偏过头看向他，察觉到他的困惑，就在笔记本边缘写下简短的翻译，递给他看。
交集仅止于此，还有一些零星小事迟恂没再过多回忆，后来听说她恋爱了，和某个执着追求她的男生。
她确实很漂亮，引人注目并不奇怪。
迟恂没再怎么关注。大二结束时，上一任山神病逝，他的人生骤然转向，中断学业前往终年积雪的不周山。
那里常年下雪，气温低，生活寂静，迟恂慢慢忘记了这个和他没有太多交集的大学同学。
或者说不是忘记，只是没再记起，因为没必要。
“你还记得我是谁吗？”江翼走在前面，突然回过头看他。
“当然。”迟恂点点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，“从拉瓦大学离开，不过三年。”
江翼眨了眨眼，周身那种绷紧的锋利感松了些，透出点熟悉的温和，和之前在风雪里扣住他手腕、斩断锁链时的样子很不相同。
“族务委员会肯定会派人找你，我们现在不能去华兰联邦。”江翼退后半步走在他的身旁，声音轻了些，“我也知道你可能想回塔撒，但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迟恂应了一声。
“直升机降落的地方是无人区，这里落后，没信号，暂时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哪。”她继续说着，似乎是在安慰他。
迟恂其实并不太在意，他沉默地走着，脚下碎石子沙沙作响。
“我们先在盘埃国待一段时间，等事情平息，我再送你回塔撒。”江翼把计划摊开给他。
迟恂停下脚步，看向她，声音里有些困惑，“你知道这是在犯罪吗？”
华兰联邦通过法律承认了不周山的自治权，同时也认可了它那一套严酷的继承规则。
每一任山神**后，管理层就要立刻开始在华兰联邦及其附属国境内，寻找下一个孩子作为山神**人。这个孩子必须通过极其苛刻的选拔，一旦被选中，从今往后每月固定几天都必须进山接受培养、学习当地文化，活动受到严格限制，整个人生就此改变。这套传统被明确写进了法律，违背即触刑。
迟恂来自塔撒国，那是个经济上依靠石油富足、却在**与国防上彻底依附华兰联邦的小国。他出生在那片土地上最富有的家族，父亲是塔撒国的**，却没逃过被“选中”的命运，大国控制命脉，小国再富也无话语权。
江翼救下他，等同于劫走正在受刑的**公职人员，不周山若向华兰联邦请求协助，追捕必将成为**层面的行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翼竟笑了笑。
“为什么？”迟恂问。
“你是问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？”她眨眨眼，语气轻松，“因为不是什么大事，我可以帮到你，你就当我……有点人脉吧。”
迟恂大致知道她的**，华兰联邦的**家庭，而且层级不低，但这并不足以解释。
“我是说，为什么救我？”
“总不能看着你**。”她答得简单。
一阵荒原上的风卷过，吹得迟恂思绪有些涣散，他还是不太明白，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你自己也在冒险。”
江翼的眼睫抖了抖，她低下头，发现鞋带有些松了，于是弯腰系紧了些，起身时神情已经恢复自然，“我弄了个工作室，拍雪山纪录片的。”
“航拍时看见你在受刑，想起是老同学，总不能看着你死在那儿吧？”
她耸耸肩，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：“当时直升机正好在，我就顺手救了，怎么样，刺激吧？”
迟恂看着她。
“别多想，我没那么伟大，我就是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救人，跟拍电影似的，挺酷的。”江翼继续说。
迟恂没回话，他想起了资料里那些被选中的青年的照片，想起了自己这两年里如履薄冰的每一步。
“你毕业后，没在军队？”他问。
“待过半年，觉得没意思，我就退了。”江翼踢开脚边一颗石子，“现在这样也很好，很自由，想拍什么拍什么，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就去做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，眼睛在昏黄的天光里很亮：“我觉得人活着就得体验点儿不一样的，不能永远待在一个地方。”
迟恂看着她眼里那簇光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好玩。
所以他以为的绝境逢生，不过是别人一时兴起的体验，而他布局好的一切，就这样被一场即兴的“好玩”搅乱了。
荒原的风吹过来，卷着漫天沙土，迟恂皱起了眉，感觉到右手腕又开始有些疼痛，他习惯地抬起手，很轻地转了转。
江翼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他手上，停顿了片刻。
“我需要尽快回塔撒。”
“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？”他又问。
江翼这才抬起眼，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，有些茫然，问，“怎么了吗？”
“我没兴趣在这里和你玩刺激的体验游戏。”迟恂看向她，话说得直接，“我有很要紧的事。”
这句话并不怎么客气，但江翼貌似没往心里去，或者说，她注意力全落在了后半句上，关心他说的要紧的事。她认真想了想，说，“现在去塔撒国不现实，我需要等我安排的人员给出消息后才能行动。”
迟恂吸了口气，表示理解，“暂时回不去没问题，不过我想尽快联系到一个人。”
江翼垂下眼，问，“很重要的人吗？”
“不方便透露。”迟恂说。
他现在俨然一副不信任江翼的样子，言语冷漠，脸色也不是很好看。
“这边没信号，最快明天下午吧，等我带你到新的落脚的地方。”江翼看向她，尽量平静地问，“可以吗？”
迟恂发现她眼眶有点红，让他想起当初在山上救下的那只兔子，他没再多说什么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江翼没再和他聊天，一个人走在前面，迟恂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变得模糊。